下輩子說給她聽

假日去醫院載女友下班，按照以往的慣例，一路上她會跟我「報告」今天她照顧的病人病情如何如何。那天女友一上車就對我說：「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講過一個病例，一對很恩愛的夫婦，妻子罹患絕症……」「妳是說後來轉院去台大的那個？她怎麼了？」我問。「過世了，轉院去台大做截肢治療之後就往生了。」

女友講過那麼多病例，就屬那對夫婦最讓我印象深刻。由於當時單位裡大家都稱呼那位女病人「小敏」，這裡就姑且叫他們小敏夫婦吧。小敏罹患的是一種血管阻塞的疾病，右腿嚴重到需要做截肢處理，再加上重聽，與醫護人員的溝通上增加了許多困難，這也無形中導致了小敏在病房內一直是鬱鬱寡歡。她的先生是個普通的上班族，在小敏住院的期間，朝九晚五的他仍舊在每天下班之後都到醫院報到。因為小敏重聽，在病房內幾乎沒有人主動跟她聊天，當然，小敏也因此很少開口。她先生總是靜靜的坐在床邊，寫好為小敏打氣加油的話，再將筆記本遞給她看。就這樣反覆的做，直到醫生提出轉院建議的那天。

「我不要。」小敏很堅決的拒絕。女友形容當時的小敏極像個鬧彆扭的小女孩，無論醫生和護士怎麼好言相勸，她都無動於衷，無奈之餘，只好拜託先生幫忙說幾句。「小敏，這時候不能任性。醫生已經說了，醫院目前沒有裝義肢的治療設備，轉院到台大去，對你的病情才會有幫助。」先生將這段話寫好，把紙遞給小敏。小敏看了，搖搖頭，翻過身不再說話。

接下來幾天，先生都不斷的勸小敏轉院。某天晚上女友值大夜班，凌晨五點左右巡房時，發現先生還沒睡，一個人靜靜的拿著筆記本。「護士小姐，真的很不好意思，她就是這樣，很難說服。」先生搔搔頭，面露窘態。「不會啦，我們當然是希望她能接受到最好的治療。」「嗯，我會再勸勸她的。」「那就拜託了，您也請早點休息。」女友說。

後來不知道是在脅迫之下妥協，又或者是被丈夫說動，小敏轉院，也做了截肢治療，康復之期指日可待，然而惡耗卻在這時候傳回慈濟。台大的治療做得十分完善，裝義肢的日期也都訂好了，一切就等小敏傷口癒合。問題出在小敏太操之過急，希望醫生提早拆繃帶，醫生原本不肯答應，但是在她苦苦哀求之下也讓步了。沒想到傷口就這樣沒辦法好好癒合，醫生只好重新上藥包紮，情況卻沒有因此好轉，反而持續惡化。到最後，小敏每天都得靠打抗生素來拖延死期。

「下午她先生來跟我們道謝，他說：『謝謝你們那段期間照顧小敏，她還是走了，也許下輩子老天爺會讓她聽得進周圍的人給她的勸告，我想她會乖乖聽話的，到時候我就可以把我想說的話直接講給她聽。』」女友邊講邊掉眼淚。「怎麼講一講就哭起來了？」我被她的哭聲嚇到。
「不只我，」女友說。
「我同事們也都當場哭了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