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
午後炙熱的陽光斜斜的射入兩棟相連的透天厝的屋簷下，他拖著蹣跚的腳步，歪歪斜斜地停在家門前，試圖將有著輔助作用的木質柺杖固定在腋下，往斜後方投射的影子，將孤寂拉得遠遠的；左手從整齊的西裝褲口袋中掏出串成一串的兩支鑰匙，黝黑且充滿皺紋的四五隻手指正顫抖著，努力地試圖分辨哪一支才是正確的選擇。
現在正是下午4點，經歷一番努力的他躺在客廳的躺椅上緩和走路的辛苦，腦中不禁想到前幾天的週末，也是這個時候，就在隔壁的客廳中，孩孫們稚嫩的童聲和嬌嫩的女孩聲交雜在一起，有一種熱鬧的吵雜，卻讓他每喝一口茶都不由得露出笑容。
看著聽不太懂閩南語的孫女，努力地瞭解他活過70載的歷史，那單純的傻樣子，令他不禁也笑了開懷。聽他這老人說這樣的老故事總是有點勉強的，就連自個兒的兒子都聽得不耐煩，孫女兒的傻勁兒，總是能撥弄他深埋的心弦。
還有一向和他一樣嚴肅的大兒子，侃侃而談且自信滿滿地執壺泡茶，總叫他也不由得感到驕傲。
這幾年身體漸漸差了，老伴總是掛記著的小兒子也終於完成終身大事了，兩個孫女考上鄰里們稱羨的大學，雖然老伴兒和大媳婦幾乎水火不容，他倒也處之泰然。只是身體差，連累大兒子不僅得擔心自己四個孩子，還得擔心到他頭上來。
老伴總是抱怨大兒子不孝，會帶小孩去看病，卻總是不願意帶兩個老人家去醫院。但是他知道，兒子只不過是『刀子嘴豆腐心』，他是心疼在心裡，捨不得他們倆老受苦，只好把話說得過份了點。
知道兒子總是在擔心，他也努力想要讓自己看來沒事，無奈這惱人的咳嗽纏著他已經半年。那陣子，兒子開車載他到鄰近鄉鎮去求醫時，坐上那久違的副駕駛座，心中有些感慨。想起不久前，兩個孫女年紀尚幼時，兒子媳婦開車帶著他和兩個小女孩到奧萬大賞楓。那樣美麗的景色，卻不及兩個孫女用細嫩的小手拉著他剛剛開始發皺的手，一步一步的踏在步道上時的笑容。
這次，在小小擁擠的診所內，兩個孫女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行動不便的他，走來晃去，少了天真的笑容，兩張年輕的面容上，有著擔心。
兒子則用和他一樣嚴峻的態度面對著。一支支細長的針扎在只剩下稀疏白髮的頭頂上，他默默的承受。嚴峻的面容，看不出任何感覺。
孫女的臉上，則露出詫異和心疼。
忽然有一種驕傲。
那天之後，咳嗽的症狀依舊沒有改善。兒子的臉上，堆積越來越多的憂愁與擔憂。轉而斥責他總是在快要康復時出門溜達，讓出了名的強風侵蝕他脆弱的軀體。老伴又抱怨了。
抱怨的話語越來越刺耳。
媳婦也曾在這般的午後時光，陪他坐在舒適柔軟的沙發椅上，跟他提起老伴尖銳的批評。
他怎麼會不瞭解兒子的想法？將不捨的心情以怒氣抒發不也是他從前慣用的伎倆麼？！
想到這兒，又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。笑聲又牽動了那不知為何牽動肺葉，揪緊了。又咳嗽了。
費力的翻了身，抬頭一望，不知何時已變得黯淡的客廳，滴答滴答聲默默的在踏著，就像他自個兒的生命般安靜地流逝。
六點整，老伴呼喚他吃飯的聲音從後頭廚房傳來。外頭也準時的鳴起喇叭聲，還有那直射入客廳的車燈，比下午那炙熱的陽光還要強烈。
二十年，熟悉的六點整，熟悉的，兒子有磁性的溫厚嗓音：「我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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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子
下班，剛踏入悶熱的車內，啟動車子，開了冷氣，平靜祥和的音樂流洩而出。『水琉璃』的專輯，用寧靜的音樂方式唱出了佛經。這是去年父親節，貼心的女兒羞怯地遞上的禮物，還有一個從小到大不變的禮物──一個輕輕地點在頰上的吻。
想起了兩個女兒在遙遠的北部，總不免有些擔心。大女兒單純愛玩，二女兒獨立固執，分明的個性，彷彿是將他自己剖成了兩個個體。小女兒和小兒子卻貪玩、定不下心，總是叫人憂心。
等待綠燈的時候，眼角瞥見中午趁著休息時間抽空替父親拿的藥，一包厚重的藥，綠色的印刷字體和護士紛亂的筆跡交雜。想起幾個月前，父親吃了幾個月的西藥，咳嗽卻未有絲毫好轉的跡象。西藥對身體傷害大，父親又長期服用糖尿病的藥物，似乎該再想想其他辦法了。
綠燈一亮，毫不遲疑地駛過來回二十多年的道路，忽然想起身為中醫師的老朋友。是了，該讓父親好好療養身體了。
那天晚上，帶著小孩，還有父親，一起前往老朋友開設的診所去。不習慣洩漏情感的他，看著父親躺在病床上，任細長的針插入只剩下稀疏白髮的頭頂，心下不免一驚。平常自己扎針倒不覺得如何，扎在父親身上，那嚴峻的臉龐看不出感覺，但他卻知道父親在忍耐。
女兒毫不遮掩地表示了驚詫和心疼。
然而，在那之後，儘管持續地治療，父親的病情依舊沒有改善。他卻想不出任何方法作改變。有時不免開始埋怨自己當初不多念點書，當個醫生，可以幫幫父親解脫身體的病痛。現在，只能無力地看著父親承受。
父親喜歡出外走走，但卻又每每在病況有所改善時偷偷出去溜達，讓症狀加重。他急、他也慌，找不到方法讓父親舒服點，父親又不知道照顧自己，自己和妻子得上班，沒有人能幫著照顧父親，讓他只能不捨。
而他的不捨，卻又只會以怒氣表達。
看著父親有點無辜失望的表情，罪惡感油然而生。卻又低不下頭道歉，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。
母親則一貫地以尖銳刺耳的詞語責罵諷刺。
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這樣的出言諷刺？
習慣地從寬大的道路轉入狹窄的小巷，習慣性地鳴了喇叭，車子以優雅的姿勢停入屋簷下。將刺眼的車燈熄滅，抱著一疊早上小女兒殷殷關切的文件，還有小兒子吵著要的戰艦資料，踏入瀰漫食物香味的家中。
「我回來了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