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經有好幾年,我還真的想以算命為業;每天勤背那些五行生剋,百字千金訣的,簡直比當年聯考還用功八百倍。之所以這麼努力一則因我本來就對命理有點興趣,再嘛自以為有點天份,更關鍵的是:自小環境的造就;話說好久好久以前當我還在三天兩頭跑醫院掛急診的襁褓時期,我媽已抱著我看遍了全省的相命攤,所得到的答案卻都差不多:這個嬰仔歹搖飼,九歲之前有三個生死關 ( 我出生時已經過了一關 )。我相信當年我母親不全然只是迷信,更基於一股母愛的本能,才會帶著我算遍各地相家,因為她希望聽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。
而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,會去算命的人大抵與我母親有類似的心態:因不滿現狀,希望能藉由算命師的口中窺得天機-現在苦一點沒關係,只要未來有希望,就是一條渡過現實拖磨通往幸福的橋。這種問天的態度其實是偺中國人文化結構中深層的一環。遠溯自商周尚鬼神,秦漢術士當道,對於天或未知的崇拜與敬畏乃民族基因,而算命堪稱得上自古以來中國人的民俗心理療法,即使到今天我們流行的是西洋星座塔羅,依舊是換湯不換藥,仍不離算命的本質。
這些年來我算過的命或被我算過的命起碼以百計算,而我以為算命最重要的,不在於有多準甚至準不準,卻在於命盤如何被解讀,如何被說出被聽進去。往往算命師被賦予了開啟天機的鑰匙,所以這些人很容易就被神格化,被權威化了。這時算命師的素質就很重要(不幸的是這些人總是良莠不齊),包括了技術與品德兩方面;八字命盤是死的,它就擺在那兒,一翻兩瞪眼,但算命師傳達的訊息、給出的建議卻可因人而異,因勢利導;如果算命師心存善念,諄諄善誘,即使滿目瘡痍中仍能為求教者指出一線希望,使其趨吉避凶化險為夷,這樣的算命才有正面的意義。反之,若算命師因個人的私慾而利用算命者的恐懼和困境,危言聳聽操控斂財,這樣的算命不啻假天機而進行的騙術恐嚇,也難怪一般人所不恥詬病。
說回我自身的經驗吧!25 年前我去算過一個叫何東海的,6000 塊批流年。之所以那麼貴實因他有個絕活:你一去坐下去還沒開口呢,他就可以說出你的姓氏排行有沒有婚姻等十個問題,錯一個他便不收錢。不過後來聽人說何東海是暗藏機關故弄玄虛的,我不知道也沒太在意,因我正頭昏腦漲滿心期待地,等著他所批的 26 歲紅鸞星動的來到。
熬啊熬的過了幾年,果然那年我遇到了一個心儀的男人,也很順利的談成了戀愛進而半同居起來,我滿心以為我會嫁給他。沒想到三年後我們不但分了手,我還險些賠上了半條命。某日忽然想起何東海這號人物,越想我越來氣,翻箱倒櫃把那本流年找了出來狠狠撕碎再燒成灰燼。
然我並沒有因此而棄絕算命,反倒買來幾本紫微斗數的書,與當時我的一個長輩好姨,互相研究切磋的不亦樂乎,也就是那幾年,我認識了我的命理老師慧雨。她原本是我家人山餐廳的常客,嘴巴又叼又囉嗦,我很不喜歡她,不過她跟我媽媽和好阿姨挺談得來,談啊談的這小姐慢慢露出她的本事了:「這人老婆懷孕了,這人剛升官,這人被倒了一大筆錢這個那個......」三個女人每天下午就坐在吧台旁對著每一個進來的客人評頭論足,開始看相。有些是熟客人,好姨就會笑嘻嘻地去求証:「恭喜你喔!生了兒子要請吃紅蛋喔!」被問的客人差點沒一口湯噴出來:「老..老..老闆娘妳怎麼知道?」幾次驗證下來,不得不承認這慧雨果然有好幾套,可是我實在太討厭她那股子頤指氣使了,所以當時根本懶得跟她說話,更別提要跟她學什麼斗數面相的。
那年我剛交了個北京男朋友,興高采烈把他的照片帶給我媽看,我媽看了只是眉頭皺起不說話,而一旁的慧雨順手接過一看:「唉唷!」她叫了出來:「這個人是壞人,見異思遷翻臉無情,我看妳不死也得脫層皮。」我氣呼呼搶回照片更狠狠瞪她一眼,只差沒講出關妳媽的屁事這句話。
然而不幸的是,被她說中了。
那天是我三十歲的生日,我卻滿臉淚痕地站在建國門的立交橋上只想往下跳,恍恍惚惚中,一位老大爺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「妳要幹什麼?」他大喝一聲。接下來我全不記得了,再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北京的家中對著自己的行李嘔吐。
一個月以後,我揮別了那個北京的壞人男友,揮別了愛情,也揮別了天真和浪漫,開始以一種『苦海女神龍』的心態行走江湖。
在異鄉過了幾年快樂而放縱日子後,我終於領悟到自己完全不是一個徹底絕情的料,我仍舊有愛--不管是愛人或是被愛的需要,於是我回家了。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顛簸困頓的歲月吧!家裡破產,母親一度失蹤,父親中風,餐廳停擺,老實說從小到大我除了大小姐以外也沒做好過什麼角色,我心想,趁著青春的尾巴,睜隻眼閉隻眼找張飯票算了!至少可以讓我的家庭不再破碎,讓我的父母得以頤養天年。
回台灣之前,我有幾個追求者,我選了最老最平凡卻最有錢的一個,重點是:他在台灣的老家有一百多坪而且沒有人住,光衝著這點,我想,最起碼可以安頓我的家人吧。
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:我就是沒這個命。
男人原本在美國的事業有成,在我回台的同時,他亦雄心勃勃地轉赴大陸投資,哪個曉得這一去就羊入虎口了:那三年,他只回台過三次,脾氣一次比一次壞 ( 我後來才恍悟是投資失利的關係 ),有一次是趙少康和陳水扁選台北市長那年,我們正要去趙少康的場子聽政見發表,我不過說了一句:趙和陳都是激烈的理想份子(現在來看顯然我說錯了),他就不行了,當街跟我跳起腳來,一副要拼命的樣子。我們氣沖沖地回到家,繼續吵,吵到後來他趕我,我悲從中來拉著我媽氣急敗壞地走出他家,正好外面下起大雨,我媽嚎啕大哭:說她對不起我,說都是她不擅理財使得好好一個家弄到這種地步。望著自責不已狼狽不堪的母親我亦哭得稀哩嘩啦,怎麼辦呢?還是得過下去啊!我只有忍氣吞聲,再回到寄人籬下的日子裡。
那幾年慧雨稱得上是我的心靈止痛丹,只要一想不開我便約她喝咖啡,拿著我的命盤,那個壞脾氣男人、和其他那些舊愛新歡的命盤,陽武陰同祿權科忌一陣亂飛,我心想:幹!我已經不要愛情了,甚至我都可以盡最大的努力說服自己做個賢妻良母,這樣的讓步還不夠徹底嗎?
根據慧雨的說法,我的命就三個字:苦半生。她還說我這一輩子只有結婚才是出路,而且要「媒妁之言,閃電結婚。」我記得小時候擅長子平的高陽也這麼告訴過我媽;媒妁之言,好呗媒就媒吧!於是我的親朋好友開始緊鑼密鼓幫我物色對象了;總計我相過親的對象有:珠海聖誕燈飾工敞老闆,省議員的兒子,報社編輯,商會會長,竹科工程師,還有一個少將退伍的叔叔等,有朝一日我若能寫出那些故事來,縱然達不到契訶夫的境界也絕對會是一齣齣含淚微笑的警世劇,那些個過程之荒謬之驚嚇,總而言之在第八個相親對象出現之前,我再也受不了啦!我跟慧雨央求道:「我看我這輩子別嫁了吧!跟妳好好學習斗數面相,起碼將來能混口飯吃,好不好?」慧雨知道我有點根器,而我命盤中確實也有太陰文曲同宮的現象(術士命格),也就收了我這個徒弟。打那時候起,我的朋友都成了我的免費實習對象。
看過我文章的朋友大概知道,我待過的行業多到手指加腳指都數不完,廣告公司,電視公司,雜誌,唱片,劇場,廣播,配音,五星飯店,畫廊.... 認識的朋友也還真不少,當年李立群才認識我的第二天就叫我梅花,因為『有土地就有她』, 可惜後來印證的卻是下一句:『越冷她越開花』,不過這是閒話,不必多說,還是轉回算命吧--算我自己的命,算我朋友的命,那年我在李壽全的唱片公司當企劃,做王力宏的第一張唱片《情敵貝多芬》,我把力宏照片拿給慧雨看,並問她會不會紅?「一定紅,」慧雨斬釘截鐵地說:「不但紅還會紅透半邊天,不過要讓李壽全多簽幾年,照力宏的面相來看他這一兩年是紅不了的。」我如實告訴了壽全,卻被壽全說一頓,壽全是個實心人,他很容易相信別人,那時力宏的母親給他的感覺就是 Super nice,什麼事情都沒問題。但是兩年以後,力宏並沒有跟壽全續約。
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,但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呢?我要說的重點是:【言者諄諄,聽者藐藐】。
那時候我手上大概有100多張朋友的命盤,每個星期輪流約二、三個,喝喝咖啡聊聊近況,順便印證一下命盤上的變化,慧雨總是全程參與,實際上她就是在做現場教學。憑心而論,慧雨的命中機率幾近90%,只不過她說話直率且一切以現實定論,叫人聽著刺耳,自然也就不太接受她的意見。例如小 P,當年唱片界的大姊大,彼時正與大陸男友愛恨糾纏中,慧雨三番兩次地告訴她倆人『不適合』,若硬要在一起只會怎麼怎麼慘,小 P 全然沒聽進去,仍照著自己的方式走,一次吵起架來肋骨竟被打斷兩根,送回台灣住了好久的院,但小 P 依舊愛到深處無怨尤,不久兩人結了婚,男方來台發展。原本小 P 的先生在北京就以脾氣火爆出名,雖然長相斯文又才華洋溢,本以為結了婚生了小孩後從此天下太平,殊不知小 P 的先生走火入魔信奉了不知什麼教,一日竟把自己和兒子剃成光頭,家中擺滿了白色的蠟燭,再把兒子剝得精光,放在客廳中央一個自搭的祭壇上,自己則如獸般圍繞著兒子行走,嘴中不停地發出豹子般的嘶吼,把小 P 給嚇壞了,當場報警把男人逮了去,從此不得入境台灣。好久以後談起她老公,小 P 仍是面無人色渾身發抖。
是啊!誰想的到一段婚姻竟落得這麼個不堪的收場,當慧雨聽到了我的轉述後亦嘆息不止,她告訴我說:「不要再浪費那麼多時間去費那些唇舌了--」「命是什麼?命就是個性,個性不改命也不會改,運也不會改,」這是常態,一百個人裡起碼有九十八個人是這樣的,這樣的人縱使花再多的錢,算遍個地名家,還是白搭,命運,其實是操縱在自己手上的。
撇開命盤不談其實我也明白,我那些朋友哪裡是算命?不過是想找人聊聊心裡的鬱悶吧!那些重覆再重覆的道理,說起來頭頭是道,但怎麼還是說的做的兩套,靈肉分離依然固我冥頑不靈呢?
如果算命無法幫助其跳脫重覆的行為模式,豈不又落入了輪迴的宿命了嗎?
轉過頭來,再說回我的老師慧雨,她除了斗數面相之外,更精通中醫,多年來救人無數,這當然使得她走到哪兒都受人愛戴,如眾星拱月般熠熠生光,不都說權力使人傲慢嗎?過多的美言盛讚阿諛奉承使得她不自覺的飄飄然起,有時候難免就失控了。
對於那些自以為握有絕對真理的人我向來是退避三舍的,他們總是擺出一副先知,救世者的姿態──然而我所相信的是:每個人的世界都是個別而獨特的,由他個人的信念和感情所構成,就算再天生異稟聰明蓋世的人也無法去否定別人的感覺和價值,去替別人活一遍吧?這也就是我對慧雨,或說我對算命這件事漸漸有了疏遠的主要心理背景。
我從來不要一個方便安全的答案去解決所有生之奧密,我只要求一直保有我繼續追究與發問--即便是危險卻也不悔的權利,也許對我而言,這才是今生的樂趣與意義之所在吧。